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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上有棵柏树(下)

发布时间:2018/8/20 10:05:23  来源:乐山市纪委监委宣传部

回到县城的住处,已是夜里十点多。四仰八叉地倒在床上,我才觉得空荡荡的胃有了依靠,可我实在没心情弄吃的。下派半年多了,每天就是走访调查、建档立卡、开会接待、写材料递报告,做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半年总结我都写得特没底气。下派时间只有两年,不做一两件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事,我对自己都没法交代啊,可修建集中安置房这样的大好事大实事,怎么做起来那么难呢?老房子再有感情,它不挡风不遮雨呀……

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打开门,我看见牟强的脚抬得老高。你,再不开门我就踢了,你怎么关机了?牟强比我小两岁多,工作上他把我当领导,但生活上他总把我当小兄弟来照顾。

我抱歉地说,忘带充电宝了。牟强说,有人看你从顾大爷家出来摇摇晃晃的,你怎么一个人就去了呢?他没怎么样你嘛?我说,他能把我怎么样?牟强说,唉,那是条蛮牛!

牟强也没吃晚饭,两盒方便面,一瓶啤酒,下酒菜是顾大爷。牟强说,要不挪几十米,绕开顾大爷。我说,那顾大爷怎么办?牟强说,原地维修。我说,他那破房子都成豆腐渣了怎么修,再说,挪几十米,一句话轻松,项目报批、规划设计、基础建设等等这些都得推倒重来。牟强说,总比去跟一个固执的老光棍做工作轻松嘛,关键是做不下来呀,未必为了他,一切都停下来?我说,明天我还去,明天不行后天,后天不行还有大后天。牟强说,还子子孙孙无穷尽也呢,刚才顾大爷还打电话跟我炫耀说他把你气走了。我苦笑着说,会有办法的。

又一个赶场天,天刚蒙蒙亮,我已猫在了顾大爷家后山的玉米地里。见顾大爷出门,走远,我才走进了他家。顾大爷是不锁门的,照他的话说,贼娃子进他家臭屁都薅不到一个,有啥子好锁的。

我依稀记得在顾大爷家看见过土豆,怎么就没了呢?翻找了半天,我终于在面对大门的墙上看见了几个土豆。七七八八的农作物凌乱在墙上,站在凳子上我才看清,几个土豆是放在横嵌在墙壁上的一块木板上的,土豆前面还有个瓦钵,瓦钵里插满了长长短短的残香残烛,面上一层香灰像是新掉落的。

在家里供观音或者财神,或者把祖宗供起来,重大日子烧烧香磕磕头,我是见过的,奶奶家就供着尊观音。这供土豆是啥意思呢?是柏香村的风俗吗?好像其他人家里又没见过,或者是我没注意。嗯,这得去请教茂才大爷。

大爷,没去赶场呀?没去,小童书记来啦,坐嘛。茂才大爷好像算准了我要去似的,把一杯温嘟嘟的茶递到了我手上。

大爷,听说今年你家土豆又丰收啦。

嗯,都堆在猪圈里的。

猪圈里?

柏香村的土豆好吃,又面又糯,在北京吃不着呢。

有啥子稀奇的,遍地都是,猪都嫌呢。

猪都嫌?

那为啥顾大爷要把土豆供起来?

茂才大爷从上到下看了看我,不着边际地问,你今年多大?我说,我八二年生的,今年三十五。茂才大爷叹了口气说,小童书记,你太年轻啦,跟你说你也不会懂的。

我蹲下来,边给茂才大爷点烟边说,大爷,不懂才来请教你老人家嘛。

我把在顾大爷姐姐家看到的情形描述了一遍。茂才大爷说,唉,这两姐弟,把土豆看到命里去了,造孽呀!

为什么?你们这里不遍地都是土豆吗?

闷了几分钟,茂才大爷才缓缓地说,老皇历了,那时候狗娃还没满十岁,他姐姐比他大点,看上去比狗娃还瘦小,没吃的呀。我们这里抬头是山低头还是山,只能种玉米和土豆,野猪野兔都饿得团团转。那年我们这里遭了旱灾又遭涝灾,玉米土豆只长出苗苗就死光了。狗娃爹看一家大小饿得流清口水,说要去要饭,狗娃爹也瘦得皮包骨头走路都偏偏倒倒的了。狗娃娘劝不住他爹,使两姐弟来找我。我去劝狗娃爹说,你这身体还走得出这大山吗?好说歹说,狗娃爹还是出门去了。到天黑还不见爹回家,狗娃两姐弟又来找我。我打着火把牵着他两姐弟去找,没走多远就看见了狗娃爹,可狗娃爹已经没气了。他倒在一棵柏树下,手里紧紧拽着几个土豆,腿上流出的血浸黑了一大片土。茂才大爷抹了一把泪说,狗娃娘是听到哭喊声爬来的,没几天她也断气了。断气前,狗娃娘使出浑身力气把狗娃摁在地上跪下,说:狗娃,你爹的魂还没回家,你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守住这个家,家没了你爹就是孤魂野鬼……

茂才大爷像在用力推开一块压在身上的石头,歇了口气才说,我们这里的风俗,死在房子外头的人是不能抬进家门的,他的魂会一直找回家的路。

茂才大爷身上的石头好像压到了我身上,我莫名地喘不过气来。走出茂才大爷家,他的话还在两个耳朵之间穿来穿去——狗娃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他把他爹娘埋在了家的后山上,还种了一棵柏树。那些年,我们这山上柏树可多啦,满山都是柏木香,淡淡的,好闻得很。这大山里要搭间房子不容易啊,大家只能去砍树,也没人管,再多树也经不住砍呀,后来山上的柏树就砍光了。狗娃宁愿住山洞都舍不得砍那棵柏树,他现在那房子,修修补补好几回了,都用的杂木。

茂才大爷还说,他们村改过很多次名,跃进、红光、保卫,现在又叫回柏香村了,可整个村就剩狗娃种那棵柏树了,配不上喽。

怪不得,驻村半年多,我一直没见过网上描述的柏树。

来云边县之前,我对这个叫柏香的山村充满了想象。网上说,柏树木质软硬适中,耐腐力强,有香气,是修房子打家具的好材料。在我的想象中,云边县的柏香村应该是香气缭绕,柏木搭建的老式木屋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比莫干山还美的世外桃源。没想到,这柏香村,山倒是高,树也蛮多,可柏树已难觅踪迹,而且连一条像样的路都没有,每下一场大点的雨,走半里路就能看见大小不一的塌方。有一次,我差点就被山上滚落的泥石砸中,现在想起来都有些后怕。

折回顾大爷家,望着那几个风干的土豆,茂才大爷的话又在两个耳朵之间穿来穿去——狗娃被他娘摁在地上跪着,一滴眼泪都没有,我拉了他半天,他都死犟着不起来。

听了顾大爷的故事,牟强闷了半天才说,我们遇到难啃的骨头了。  

我说,再难啃也得啃啊。我如此这般一说,牟强摇摇头又点点头说,只有试试了。

我再次去到刘家坝村,与我同去的还有县医院的一名医生。顾大爷姐姐听我说带了医生专程去给她看病,精神好了一大半。简单地诊断后,医生对我说,必须住院治疗。我说,那就住院吧。可顾大爷姐姐说什么都不去。她说,狗娃说住院要很多钱,狗娃说等他凑够了钱才带我去。我临时撒了个谎,大娘,你家狗娃的钱攒够了,是他让我带你去住院的。

柏香村七组拆迁部署动员大会如期召开,红底白字的条幅在黄昏的青山之间格外耀眼,我有点莫名的兴奋。

凭啥子开会不通知我!顾大爷的吼声像一个炸雷从夜幕里滚来,吵吵嚷嚷的坝子顿时安静下来。开啥子黑会,有啥子见不得人的……那中气十足的吼声越来越近,我站起来转身就走。

孤立顾大爷是我下的狠招。站在暗处,看着光亮处的顾大爷指手画脚,左冲右突。我会心地一笑,嗯,火候快到了。

一组张大爷家的沼气池不产气;二组十一岁的李英子还没上学;三组吃低保的顺贵叔不承认在县城有门市;六组德超大哥想去学种猕猴桃;省纪委机关王大庆等要进村调研……像往天一样,出村“两委办”前,我要理一理第二天要协调办理的事,再一件一件记下来。“七组顾大爷!!!”我习惯在要事急事后面加三个感叹号。这天,顾大爷后面的三个感叹号把纸戳破了。

我喝了口水,在后面写下了两个字:稳住。

走出办公室,天已经黑透了。零零星星地看见一些火光,我走到最近的一处看,有人在点烛焚香,烧钱化纸,原来已经是农历七月十五了。这是中国的“鬼节”,虽不相信鬼神,但一个人走在这夜黑风高的大山上,还是感到有些瘆人。

一口气跑到一亮着灯的屋前,我才发现,我竟然是倒着往山上跑的。几百米外就是顾大爷家,好些天没见他了,耳根是清静了,心却是悬着的。去看看吧,管他系铃人还是解铃人,铃还摆在那里呢。

灯是亮着的,人却不在。从前门进去,后门出来,我看见一团火光在跳跃。月亮在云里穿行,时而暗淡时而明亮。时明时暗的月光下,我终于看清那团火光是围着一颗高大的树在跳跃燃烧。

娘,那个北京来的童书记真狠呀,他把大姐哄得团团转不说,还派茂才大爷来压我凶我,还挑唆起大家不理我。娘,狗娃该咋办呀?爹,要是家没了,你还找得到回家的路不?娘啊,我都等爹几十年了,你说爹的魂回家了没?……顾大爷端正地跪在两座坟前,哽咽絮叨着往火光里递着纸钱,两对蜡烛忽闪忽闪地流着泪。

我被惊呆了,这是平日里那个中气十足歪道理张口就来的顾大爷吗?

顾大爷还在絮叨着,我不敢走得太近,可我却分明感到那火焰飘飘摇摇地吹打在我脸上,热热的。

山风说起就起,一股烟扑打在我脸上,钻进了眼里鼻里。

哪个?顾大爷被我的呛咳声惊了一跳。你,你,你大半夜的跑来干啥子?

我,我来看看你。

你不是挑唆起人不理我吗?你当个虚名的“第一书记”有啥子了不起,还敢挑唆大家不理我,那你又跑来干啥子?我陪我爹我娘说说话也犯法吗……顾大爷一如既往的中气十足,可说着说着他的中气就像被烟呛了熏了,缥缈凌乱起来:哪个要你管,要管,你就赔我爹赔我娘赔我姐的眼睛……

我蹲下来,端端正正地跪在两座坟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每磕一次头,我都说“对不起”。

长跪着的顾大爷转过身,呆呆地向着我,像突然失语了。我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伸手去扶他。顾大爷一把甩开我的手,哇的一声干嚎起来。

看着无助得像个孩子的顾大爷,我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大耳光。我抓起顾大爷的手往我脸上拖,边拖边说,顾大爷,你打我嘛你扇我嘛。

顾大爷挣脱我的手,弱弱地说,这是我爹我娘呀。

我再次端端正正地跪下,一边往火堆里放纸钱一边说,顾爷爷、顾奶奶,你们安心在这里歇息吧,你家狗娃挺孝顺的,他搬家是为了大家都住上好房子……

哪个跟你说我要搬家了?顾大爷抢过我手里的纸钱,狠狠地说。

我正了正身子说,顾爷爷、顾奶奶,你家狗娃是个孝顺又重情重义的人,是我误解他了……

风小了些,高山的夜,安静而肃穆。回过头,我看见顾大爷匍匐在两座坟之间,身体不住地抽动,慢慢地蜷缩成了一坨,像母体里的婴儿。

山风又大了,越吹越猛。我拍了拍他说,顾大爷,回家吧,外面风大。半天,顾大爷才迟迟疑疑颤颤巍巍地把手递给我,像风中的一片树叶。那一刻,月光如洗,我看见顾大爷的眼角有一滴光亮,滑落。

搀着顾大爷进了门。我说,顾大爷,我想喝酒。顾大爷愣愣地看了看我,埋下头嘀咕道:我的酒辣喉咙。我说,辣我也喝。顾大爷抬起头,足足盯了我一分来钟,才去拿来一个大碗一个小碗。童,书记,你喝大的还是小的?这是顾大爷第一次叫我童书记,之前他一直叫我“喂”。我憨笑着说,你大我小。

一大碗酒去了一半,顾大爷有些微醉了。他指着我说,你以为我不想住好房子新房子呀,我想得很做梦都想啊,可我就是不想搬家呀!我说,不搬家,今天不说这事,我们喝酒!

顾大爷狠狠地喝了一大口酒说,童,喂,你喊医生给我姐打的啥子迷魂针,她老帮你说话。我说,我没有。你说我姐的眼睛能治好吗?我说,也许能吧。你又给我打马虎眼打官腔了?我也有些恍惚了,我大声说,能!县医院不行就去省医院,省医院不行还有北京的医院。这还差不多,顾大爷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人一笑,话就圆润了。他说,你知道我姐的眼睛咋瞎的吗?因为我呀,我爹娘死得早,我是我姐带大的,我淘气我耍横,经常气得我姐哭。有一回,我去偷人家的核桃,被逮到遭打惨了,屁股都打烂了,我姐没骂我,她哭着把我背回家,天天用盐水给我洗伤口,每次洗她都哭得很伤心。等我伤口好了,我姐的眼睛就瞎了,我姐的眼睛是活活被我气瞎的呀,我姐还没满十八岁就嫁给了刘家坝的刘聋子……算了不说了,说你也懂不起。我说,我历史学得好。你历史学得好,历史书上能写我家的历史吗?你们这些小娃儿,懂个屁呀……顾大爷的中气带着浓烈的酒气,熏得我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是被呛醒的。睁开眼,我发现自己是睡在地上的,从头到脚还盖了个什么东西,叶子烟味铺天盖地。定了定神,我才想起自己是在哪里。

屋里忽明忽暗,光源是屋顶几个窟窿漏下来的月光。借着忽明忽暗的月光,我看见顾大爷斜靠在后门门框上,面向那棵柏树,雕塑一般。(完)

 

(作者:四川省作协会员、“嘉廉话”刊物编辑 紫兮;编审:乐小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