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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

发布时间:2017-5-15 22:09:24  来源:乐山市纪委宣传部

(文/紫  


除了冷,没有其他任何征兆,天空竟然飘起了零零星星的雪花。

推开窗,秦玲兴奋地喊道:下雪啦!下雪啦!下雪啦!

秦玲的兴奋有些夸张,比其他江城人更胜,因为瑞雪兆丰年嘛。

下雪和一年的丰收到底有什么关系,在城市里长大的秦玲并不清楚,她兴奋的是“丰年”。

此丰年非彼丰年,秦玲的未婚夫名叫李丰年。和李丰年交往已好几年了,彼此早就“老公老婆”地相称了,可老Q却一直不同意他们结婚。

老Q是秦玲对父亲的“恨称”。她常常在背地里恶狠狠地说:人家阿Q是精神胜利法,我老汉儿是神经病胜利法。

秦玲对老Q可谓恨、爱、恨交加纠结。恨是因为,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是老Q亲自终结的。爱是因为,现在心心相印的李丰年又算是老Q同志间接介绍的。然而,可气的是,这两个男人平时相处都十分和谐,可每次准女婿一谈到进一步落实姻亲关系,老Q就是不同意嫁女儿。理由是,老子还没退休!这能不逗女儿恨吗?面对这个倔老头子,秦玲和李丰年只能盼,只能熬。

熬就熬,熬到老Q同志光荣退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这话,秦玲是给自己打气,也是宽慰李丰年。

打电话叫丰年去酒店订餐,自己去买生日蛋糕,秦玲感觉这天一定能把老Q“拿下”。哈哈,老天都开眼了,干冷了十几个冬,竟然在老爷子生日这天下雪……秦玲越想越激动。

去蛋糕店的路上,迎着越飘越密的雪花,秦玲的思绪回到了十几年前。  

那年,丈夫马泉经营着一家酒楼,生意风生水起的。不知是有人妒忌使坏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一次接待一个寿宴,居然就出现了几十个顾客上吐下泻的“严重事件”。这种事情,可大可小,又没伤筋动骨。只要酒楼方配合调查,配合患者治疗,最多损失一笔银子就完事了。可事情本来都摁下去了,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时任卫生局副局长的父亲的耳朵里。按常理,亲女婿酒楼出的事,岳父大人大可睁只眼闭只眼,可他居然主动找到媒体,以“马泉酒楼顾客中毒”事件为案例,要求对本市所有酒楼饭店包括大大小小的苍蝇馆,进行食品卫生大检查。最让秦玲和马泉气愤的是,检查期间马泉的酒楼必须停业整顿。这一停业一整顿,耗时近一个月,马泉酒楼元气大伤。后来得知,秦副局长是为了“扶正”,不惜拿自己的亲女婿当炮灰使,马泉肺都气炸了。这肺一炸,什么恶气怨气晦气都一股脑地撒在了岳父大人的亲女儿和亲外孙身上。秦玲百口莫辩,含恨离婚。离婚时,马泉提的条件相当苛刻——房子孩子票子秦玲一样都不能要,还恶狠狠地附加了一句:你回去跟你伟大的父亲过吧。因为理亏,也是为了儿子上学方便,秦玲把儿子和位于儿子学校附近的房子都舍给了马泉。

秦玲理解父亲,从一个体育老师(因为篮球打得好)调进卫生局,父亲是想有所作为的。从办事员到科员到副科到正科到副县,父亲一直在作为着。到了副局长这个位置,父亲干劲十足,早出晚归,出差连连,妻子重病住院,他都只去看了一眼,可谓鞠躬尽瘁。秦玲至今都不能原谅老Q的是,母亲落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只有她一个人守在身边。然而,父亲在副局长的位置一干就是三届,每次换届似乎都大有希望,可每次换完届,都大失所望。那是最后一次机会了。秦玲理解父亲,但恨是无法抹去的。都五十多岁的人了,扶正就那么重要吗?重要到要拿女儿的婚姻去垫背。秦玲就是那时起称父亲为老Q的。   

净身出户的秦玲宁愿借钱租房住,也不回娘家去面对“冷血”的父亲。老Q你不是喜欢当官吗?你不是一直想扶正吗?你一个人就在那个屋子里称王称霸吧。这样僵持了几年,秦玲赌气从没回过父亲家一次,她实在无法消解对父亲的恨。直到有一天无意中看到一个段子——权力是男人的春药,秦玲对父亲的恨才略微轻了一点点。

父女俩关系的缓和是老Q病了。老Q是在办公室晕倒的,等秦玲赶到医院,他已经醒过来了。是老Q的下属李丰年打的电话给秦玲。见到苍老又憔悴的父亲,秦玲内疚极了。她答应过母亲要好好照顾父亲的,那是母亲的临终遗言。父亲不会做饭不会洗碗不会洗衣,母亲健在时,父亲连开水都没烧过一回,这些年他是怎么过的?出院那天,陪着父亲回家,看到一屋子装着残汤剩水的方便面碗,和一整箱一整箱等待开封的方便面,秦玲哭得很伤心。

是李丰年解开了秦玲心头的疙瘩。李丰年说,“马泉酒楼事件”的后续处理,是上级是意思,你父亲只是遵照执行而已,没想到却弄得女儿把婚姻和家庭都丢了。你闹离婚那段时间,我看到过你父亲偷偷掉眼泪,你父亲多要强的一个人啦……李丰年说话轻言细语的,性子不急不躁,秦玲喜欢听他说话。慢慢地两个人就撇开老Q,单独去散步,看电影了。

李丰年的妻子死于车祸,车祸带走的,还有他们才7岁大的女儿。这样的打击让李丰年几乎自闭。秦玲,就像秦岭那边吹过来的风,把李丰年给吹醒了。

知道女儿和李丰年在谈恋爱后,秦副局长找两个年轻人认认真真地谈了一次话,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算是默认了。

默认就是同意。从那以后,下属李丰年在秦副局长面前就多出了一层准女婿的意味,工作更加努力卖力不说,准岳父的生活起居也照顾得妥妥帖帖的。可一年过去,两年过去,一谈女儿的婚事,秦副局长的脸就会由晴转阴,甚至雷雨大作。李丰年百思不得其解,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秦玲也搞不懂老Q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比李丰年还更急,前夫不让儿子和自己见面,她还想和李丰年生个孩子呢,已经流了一个了,这年龄不饶人呀。李丰年只好安慰她说,你父亲严谨了一辈子,等到他退休吧。

天公太作美了,在老Q同志生日这天下雪。瑞雪“照”丰年呀!望着飘飞的雪花,秦玲心里却是暖洋洋的。

“玲子,你再去给老爷子买套保暖内衣,我去买酒,今天一定把老爷子整高兴。”是丰年发来的微信,秦玲心里说不出的温暖。这足以证明李丰年同志不是因为自己是秦副局长的女儿才喜欢自己的。

那天酒是喝了不少,可秦玲和李丰年不仅没感觉到老爷子的高兴,反而还觉得他有些郁郁寡欢的。还在酒桌上,李丰年就悄悄发微信给秦玲:可以理解,每个人面临退休都会有失落感,我们再接再厉!

第二天下班,李丰年送来了一套文房四宝,以及赵孟頫的字帖。满以为平时偶尔练练书法的准岳父大人会满心欢喜。可退休的秦副局长却冷嘲热讽地说:“我有那么老吗?你就急着把我往书法里赶了。”瘆得李丰年脸都红到了脖子根。秦玲最见不得老Q在家还拿腔拿调的,小声嘀咕道:“人家是为了你好,你至于那样吗?”李丰年赶紧拉了她一把。

父亲退休后第一天在家吃晚饭,秦玲早早就回家准备。没想到父亲却把餐桌当成办公桌,颐指气使地训了他们一通,筷子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下。一顿精心准备的家庭晚宴吃得没盐没味的,秦玲心里说不出的窝火。要不是李丰年拦住,她那火爆脾气早就发作出来了。

转眼就过年了,秦玲和李丰年都特别忙。可再忙,两个人都会不间断地给老爷子打电话,生怕他一个人在家孤单冷清。但每次接了电话,老爷子都是爱搭不理的样子。

婚结不成,尽管住在同一个小区,秦玲和李丰年还得继续过着牛郎织女的生活,这太让人郁闷了。李丰年也着急,可他还得耐着性子劝慰秦玲,要冷静,要冷静。

这一冷静就是近一年。饭后陪老爷子散步,周末开车带老爷子去钓鱼,好不容易不加班,还要陪老爷子打麻将,就连公休假都贡献出来陪老爷子旅游了。李丰年觉得自己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哄老爷子高兴,老爷子仿佛也是高兴的,对自己也没挑剔。“可他为什么就是不同意我们结婚呢?”李丰年是问秦玲也是问自己。可左思右想,他都找不出老爷子不同意的理由,真是急死人了。

秦玲又一次怀孕了。这次,秦玲说什么都不肯去流产了。她对李丰年说:“我不管了,他藏得了我的户口簿,藏不住我的心,我都几十岁的人了未必还不能为自己做主?”

李丰年劝不过秦玲,只得再次硬着头皮向准岳父“求婚”。在去准岳父家的路上,李丰年心里一直没底。真的照秦玲说的,直接跟老爷子说秦玲怀孕了,会是什么结果?传统的老爷子会不会大动干戈,以父亲的威严棒打鸳鸯?

 老爷子在书法里伏案疾书,见李丰年进来,他慌忙遮住了什么。李丰年觉得纳闷,都退休了,还有什么保密的吗?

趁老爷子去上卫生间,李丰年好奇地揭开了遮挡在写字台上报纸。只见厚厚的一摞纸上写满了各种风格、各种字体的“同意”两个字。李丰年想,老爷子练书法怎么只写这两个字呢?而且还不是用的毛笔,而是写的钢笔字。现在电脑手机都普及了,老爷子练这两个字干什么呀?李丰年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陪老爷子下了一盘棋,李丰年还是没勇气开口说最想说的事。回自己家的路上,同事打来电话问他:下午那份文件“老大”签同意没?我明天一早要急着去办事。

“同意?签……好像签了。”李丰年的脑子里莫名地闪出一道亮光。他疾步地走回家,打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出了一份文件,然后才对秦玲说:“你明天回去拿户口簿,老爷子肯定给你。”

秦玲跳了起来,在李丰年的脸上狠狠地亲了一口,说,他真的同意啦?你怎么跟他说的?

李丰年诡异地一笑,我就陪他下了一盘棋,什么都没说,关键在这里,你来看。

秦玲凑到电脑桌前,只见桌面上显示出一份规整的报告。报告标题是:“关于李丰年和秦玲结婚的请示报告”,内容是:尊敬的准岳父大人,我和您女儿秦玲自由恋爱,志趣相投,感情深厚,渴望组建一个幸福的家庭,万望比准为谢!……看完报告,秦玲气呼呼地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开玩笑。李丰年如此这般一说,秦玲欢呼雀跃。

第二天,李丰年把打印好的文件恭恭敬敬地递到了准岳父面前。只见退休的秦副局长拿着文件认真仔细地审阅起来。

准岳父脸上的表情从若有所思到严肃认真,再到凝神屏气。李丰年表面紧张,内心却早已心花怒放。果然,约莫一分钟后,只见老爷子庄严地拿起笔,在文件的末尾慎重地签下了“同意”两个字,然后龙飞凤舞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